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,韩愈此诗句优美,却有失准确

2020-01-19 11:58:41 作者:   |   浏览(262)

《孟子·尽心下》言“尽信书,不如无书”,这句话的意思是:完全相信《尚书》,不如无《尚书》。孟子虽是特指,但其中所体现的,是一种敢对经典权威提出质疑的精神,无论是子史经集,亦或者是小道杂文,我们均应该带着辩证思维去阅读,产生自己的感悟和观点。

由于中国古典诗歌取得了较高成就,今人在品鉴古典诗歌时,易先入为主,怀着“古人之诗便是好诗”的想法去解读。即使产生了某种不解和其他观点,也会自我否定,选择偏从古人的意志。

对于名家诗作,更是全篇夸赞,即便是平庸之作、瑕疵之出,亦认为诗人必有其深意。若是如此尽赞诗,那不如无诗。品鉴古人之诗,今人同样应有“疑古”精神,敢于质疑古人诗作。

“疑”古诗中字词使用恰当与否

前段时间有一部名为《银河补习班》的热播电影,其中有这样一幕:

邓超饰演的父亲,骑着自行车送儿子上学,经过一座河桥时,父亲停了下来,他带着儿子走到岸边,躺在蓝天之下,碧草之上,父亲说起了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这句诗。他指着远方的草地说到:“你看,远远的望去,是不是一大片浓郁的草绿色”。父亲又拍了拍身边的草地,继续说到:“凑近了看,是不是没那么绿了?”儿子对比看看了,恍然大悟道:“原来那首诗说的是这个意思!”

当然,提及这一电影片段,并非与诸位讨论教育问题,重点在于韩愈的这句诗。从这一片段可以很好地理解,此句诗意是说草的颜色,远远地能够很明显的看见,但是近看确实稀稀拉拉的,几乎感受不到碧草之色。

这种经历想必我们在生活中随处可见,韩愈这一首诗体现生活中的真趣,“草色”一句更含有一种距离产生美的感觉,但是这句诗表达的真正准确吗?

这首诗题目比较长,叫做《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》,此题韩愈共写了两首诗,其一便是:

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。最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烟柳满皇都。

诗的语句平淡隽永、清新自然,这种境界正是李白说的“天然去雕饰”,作诗最难的便是平淡之中蕴含诗意,梅尧臣亦认为“欲造平淡难”,这也是此诗成为千古名篇的原因之一。读者在看品鉴这首七绝时,也能很轻松的理解其中的含义。

首句写的是京都街道细雨朦胧,滋润如酥,远远地能够看见青青草色,但是近看只有疏落的草芽,草色原来是春雨朦朦胧胧所造成的错觉。一年之中最能体现春色的,就是这早春的嫩绿草色了,这种生机勃发的朝气,完全胜过那满城的烟柳。

此诗无论是语句还是意境,都十分传神优美,仿佛一幅笔意淡雅的水墨国画。但第二句中的“看”却不甚准确,从上文解读之中,我们可以得知,这里是想表达“草色遥远时看见”,但“看”能表达“看见”之意吗?我们来看“看”字的含义:

《说文·目部》:看,睎也。本义:用手加额遮目而远望。《古代汉语词典》:1.眼睛注视一定的方向或对象;2.看望,探访;3.看待,照料;4.估计,料想;5.用在动词之后,表示尝试之意;6.看护,看守。

无论持何种含义,都无法通顺诗意,其中与韩愈诗意最接近的应是“用眼睛望”,但这仅能表达“看”的动作,并不能表达“看”的结果,也就是无法表达“看见”的意思。如果要更准确的表达这一层诗意,“看”字应用“见”字,也就是“草色遥见近却无”。

然而“见”是仄声,这首七绝首句为平起入韵式,第二句格律应是“仄仄平平仄仄平”,如果用“见”则会出律,“看”在此可为平声,并且结合上下诗句,读者也能理解诗人与表达的意思,所以便用了“看”字。

瑕不掩瑜、大成若缺,韩愈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,晚唐古文运动的领袖人物,其文章造诣,早已出神入化,后世少有能及。但这并不能代表韩愈的诗文就是完美无缺、无可挑剔的,在品鉴古人之诗,应有“疑其字词使用与否”的精神。

“疑”名家不同人生阶段作品之优劣

文章优劣,虽有天赋的原因,但更多的还是与自身学识有关。李白被誉为一代仙才,殊不知其少年也曾有枕书释经、挑灯苦读之时,杜甫更是“读书破万卷”。在不断学习的过程中,诗人的作品亦是逐渐成长的过程,所以大部分名家的作品,非是在一个水平线上,而是有参差优劣之分,作品越多的诗人,这种差别也更加清晰,试看晚唐诗人李商隐一组咏史诗的对比:

遏云歌响清,回雪舞腰轻。只要君流眄,君倾国自倾。(《歌舞》)

李商隐所作咏史诗多托古以讽,这首诗讽刺的是国君沉湎声乐酒色,会招致亡国之祸,所以他才会发出“君倾国自倾”的议论。此诗道理虽然深刻,然始终少了些许诗味,纪晓岚言其“殊乏蕴藉”。

故而历来唐诗集本,都很少选录此诗,相比之下,他另外两首同样托古讽今的《北齐二首》则高明的多,试看其一:

一笑相倾国便亡,何劳荆棘始堪伤。小怜玉体横陈夜,已报周师入晋阳。

此诗是讽刺北齐后主高纬,这位君主荒淫无道,宠幸冯淑妃而不理朝政,李商隐首句先发议论,以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愚蠢做法,来讽刺沉湎于美色的君王。第二句用晋朝索靖对着洛阳宫门言“会见汝在荆棘中耳”的典故,说明荒淫亡国的道理。

两句两典故,如盐着水,不留痕迹,却味在其中,令人尝之难忘。但如果继续发议论,那么则犯了上一首诗同样的毛病,所以,李商隐在三、四句以形象生动的画面,来引发读者的思考。

两句分别是两个画面,一个是冯淑妃侍奉北齐后主高纬,玉体横陈,荒淫之极,不堪入目;第二幅则是北周武帝攻进晋阳城的画面,也正是北齐亡国之时。两幅画面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亡国在际,前线将士为保护家国浴血奋战,而谁知他们所保护的君主,正在宫中纵情享乐。如此一来,读者的愤懑之情,油然而生,对于酒色误国的道理,也理解的更为深刻。

同一诗人,作同一主题之诗,《北齐》远胜《歌舞》,优劣十分明显。

南宋爱国诗人陆游,古风《示子遹》有句:“我初学诗日,但欲工藻绘。中年始少悟,渐若窥宏大”。他也认为自己的诗作是一个逐渐成长的过程,其少年只知道追求辞藻华丽,中年时才开始悟到一些诗的真意。

在《红楼梦》中,曹雪芹亦借林黛玉之口,劝诫初学诗者,莫去学陆游那些浅近的诗,一入了这个格局便学出不来的。当然,这并不能否认陆游整体的诗歌成就,其爱国主义的作品,犹如黄钟大吕,一扫南宋初年吟风弄月的靡靡诗风,对整个南宋诗坛产生了重大的影响。

因此,人生境遇不同、诗学观点的转变,都会造成作品的,今人不能受“名家”影响,而不敢质疑他们有失整体水平的诗作。

“疑”古诗内容观点之是非

歌言情志,诗人在创作之时,往往会将自己的人生感悟、哲学思辨、历史观点等融入其中,如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、“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”等等这些振聋发聩的名句,能够给予读者深刻的启迪、以及对历史的认识。

但此终究是诗人的主观看法,不同的学识、不同的人生境遇、不同的地位高度,所讲述的道理也有差别,因此对于诗歌的内容,亦不能全盘接受,应当疑其是非,学会取舍。譬如项羽乌江自刎这一历史事件,不同的诗人便有不同的看法。

“生当做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”(《夏日绝句》李清照)

南宋女词人李清照对于项羽乌江自刎的行为作出了肯定,认为他这样的做法轰轰烈烈,生的时候不愧为人杰,即便是死,也当的起鬼雄之名,正是因为如此,项羽才能被后世铭记。李清照有这种看法,那是因为她处于风雨飘摇的南宋,朝廷对于金人一味求和,所以她借项羽之果敢,来讽刺南宋之无能。

在杜牧眼中,则有不一样的评价,他的核心观点是:

江东子弟多才俊,卷土重来未可知。

他认为两军作战,胜败乃兵家常事,刘邦曾多次失败,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学会忍辱负重,如那卧薪尝胆的勾践。而且项羽的发迹地江东,人杰地灵,才俊良多,如果能够看开垓下兵败,重整旗鼓,未必不能胜过刘邦。

然而,王安石对杜牧的看法却不认同,他在《叠题乌江亭》中说到:

江东子弟今虽在,肯与君王卷土来?

王安石觉得,项羽于刘邦争霸多年,早显疲态,这次一败,则彻底失去了问鼎中原的机会,没有能力再与刘邦争夺天下。江东子弟虽然很多才俊,但是他们肯与项羽卷土重来吗?当初项羽势大尚不能赢,如今刘邦兵多将广,再与之相争无异于螳臂挡车。

由此可见,对于同一事件,诗人站在不同的角度便有不同的解读,因此今人在品鉴古人之诗时,应有对其观点提出“质疑”的精神,从而甄别取舍。

结语与思考

见书则信,见文则信、见古诗则赞誉,将其置于顶峰高处,如此很容易囿于古人之作,而不能产生客观的认识,孔子认为:“疑是思之使,学之端”,所以品鉴古人之诗同样要秉承一种“疑古”精神。

诗歌终究是人为之作,在于字词的应用之上,恐怕没有哪位诗人能够断言自己作品字词的应用完美无瑕。很多时候,灵感乍现而挥就的诗作,往往会导致某个字词不甚严谨,因此古人才有炼字炼句之说,今人在品鉴古诗时,对于不认同处,要勇于质疑,或许今人质疑多是错的,但精神是可贵的,是应当具备的,这正是孔子所说思考的表现、学习的开端。

同样,古代诗人一生中不同时间段、不同诗学观念的影响下,作品的成就也是不同的,就像《田忌赛马》一样,齐威王的赛马整体高于田忌的马;上、中、下三等所对应的赛马,也胜过田忌,但田忌的上等马却是胜过齐威王中等马的。

一流的诗人,诸如杜甫,亦有上、中、下三等作品,而杜牧这等稍逊于他的诗人,其上等之作,未必不能胜过杜甫的中等之作,所以在品鉴古人诗作时,我们要仔细甄别诗人作品的优劣,从中探析优劣所造成的的原因,这样才有所得、才能产生深刻的诗学思考。

最后就像苏轼所说“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”,诗人的作品内容,只能代表其个人观点,以及诗人所处人生阶段的观点,今人在体会之时,应带着思考取舍,明辨古人诗作之是非。

然“疑古”并非信口开河、以薄古人来彰显自己的个性,而是应以谨慎的态度,进行严密细致的辨证。

上文诸例,或有吹毛求疵之嫌,但笔者并非是鄙薄古人,仅是认为文章一道,应破而后立。若今人一直束缚于古人之诗,亦步亦趋,诗词这一体裁则很难继承发扬下去,只有带着疑古的精神,品鉴古人之诗,才能推陈出新。

于不疑处有疑,方是进矣!